主力主播为何黯然离场

作者 | 方璐 虞灏

编辑丨于婞

来源 | 野马财经

临近五一假期,原本是部分主播在屏幕前投入时间比平日更长的阶段,东方甄选(1797.HK)内部却来了一波人事“地震”——明明、天权、中灿、林林4位平均在公司待了3年的老主播集体同日辞职。

4月25日,4位主播提出辞职后,东方甄选人力资源部表示俞敏洪曾做了“诚挚沟通和挽留”,最终尊重他们的选择。关于他们的辞职,东方甄选如何看待,今后在留住人才方面会有哪些新调整?针对这些疑问,东方甄选方面表示,“这两天外界对我们关注有点多,我们暂时不方便回应。”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认为,“东方甄选F4”核心成员集体辞职短期对该公司具有冲击,他们4位是平台“知识带货”标签的重要承载者,辞职必然导致部分基于个人IP认同的粉丝流失,引发品牌情感链接的断裂,或带来短期GMV下滑与用户活跃度下降。

江瀚进一步分析称,此事件是该公司“去头部化”战略推进过程中一次集中压力测试,虽暴露了转型阵痛,但却不会动摇其转向“线上山姆”模式的根本意图。东方甄选近年来着力构建自营产品体系与供应链能力,正是为对冲此类单一人才流失风险。此事件意味着直播电商行业从“人治”向“法治”、从“IP驱动”向“供应链驱动”演进的必然趋势。东方甄选能否将此次冲击转化为组织韧性,成功验证其平台化模式的可行性,将决定其能否在下一阶段的行业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

截至4月27日收盘,东方甄选报收于26.86港元/股(约合人民币23.39元/股),跌幅2.26%,总市值284.61亿港元(约合人民币247.82亿元)。



01
老员工吐槽新管理层“不友好”

俞敏洪公开致歉

主播明明在公开信中称,新领导入驻后,公司直播模式与运营风格彻底改变,这种文化上的转变,自己很难认同。日常工作中,他清晰感受到新任管理层对其“不友好”,让他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和内耗。表示已在公司待了1571天的自己,也曾试着理解、适应和配合,但发现自己被推到更远的位置,这种“安静的‘隔离’”令他感觉不被需要,因此选择离开。

天权则表示,无论公司处高峰还是低谷期,自己都坚定在岗,但过去4个月里,公司执行管理层变了,理念及直播间风格变了,“办公的氛围也变了”,他发现自己的理想主义显得不合时宜。称“东方甄选是一艘大船,虽然这条船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但我祝福它终将驶向星辰大海。现在,我要划着我的小船,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图源:罐头图库

林林公开信中表示,2026年以来,工作环境和氛围发生了一些变化,“过度焦虑开始伴随我”。医生叮嘱他,创伤的恢复需要远离创伤制造者。言外之意,曾经奋斗过的东方甄选在2026年已成为他的“创伤制造者”来源。中灿同样指出,过去几个月,公司发生了很多变化,新的管理团队入驻后很多规则、方式与当初不一样。他表示,“我无法在一个不再合适的地方,继续燃烧自己”,并称自己不怕辛苦、挑战,不怕流汗流泪,但“需要信任感、价值感和安全感”。中灿强调,东方甄选的“现在的土壤不再适合我”。

通过以上4位主播的公开信可看出,他们均表达了公司在新管理层入驻后的不适,认为“氛围”悄然变化。他们同日离职,究竟是怎么回事?据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分析,4位主播的离职更可能是矛盾激化后的被动结果,而非企业主动清洗,主播们强调没争吵没冲突,属于长期压抑后的理性选择,但客观上契合了东方甄选“去人格化”的战略意图——俞敏洪曾明确表态:“以后在我可见的范围之内,东方甄选不可能再出现某个主播独立成立一个平台”。当前东方甄选执行的新思路是弱化主播个人IP,强化自营品牌与供应链;从抖音单一渠道向APP、会员体系(26.43万付费会员)延伸;用制度化运营替代人情化管理。

不过这次主播集体离职,对于东方甄选而言,意味着其早期核心主播团队几乎全军覆没,这绝非轻微擦伤。柏文喜认为,主播是直播电商核心资产,他们的离职直接冲击用户粘性与流量基本盘。该公司正从俞敏洪时代的“知识带货”“人文直播”向新管理层孙进主导的“军事化”管理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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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4日,东方甄选宣布新东方集团总裁、广州学校校长孙进接任执行总裁。4月25日,俞敏洪承认管理方式有偏差,称管理层调整后,过度侧重制度管理,忽视团队人文关怀。

东方甄选的崛起逻辑是“名师IP+知识带货”,依托新东方教师团队的人格魅力与文化底蕴,在流量红利期实现爆发,其本质是靠“人”而非靠“货”。据柏文喜分析,目前,东方甄选正处于变革阵痛期,而非稳定扩张期。2024年后,公司战略明确转向自营产品(2025财年自营产品GMV占比43.8%,SKU增至732款)与自建渠道(APP GMV占比提升至15.7%)。这是从“主播驱动”向“产品/供应链驱动”的艰难转型,但人格化流量与产品化平台之间存在天然张力。

据江瀚分析,东方甄选的核心思路已从主播驱动转到产品驱动。新管理层上任后推行的军事化管理、标准化流程和KPI考核,其价值评估体系从个人魅力和粉丝号召力,转向了对标准化流程的执行效率和销售转化率。4位主播集体离职,反映了公司治理逻辑从“人本主义”向“制度主义”的深刻变革。早期东方甄选依靠相对宽松、鼓励个人发挥的“人文”氛围吸引了大量人才,而新阶段的思路则强调通过刚性制度来弱化个人色彩,以构建一个不依赖于特定个体的、可复制、可规模化的组织体系。离职事件的发生,意味着东方甄选正试图摆脱其“教培基因”中“名师孵化”模式的路径依赖。主播们感受到的“不友好”与“隔离”,本质上是旧有“放养式”个人IP打造模式与新兴“集约化”平台运营模式之间剧烈冲突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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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俞敏洪在直播中称,已与四位主播进行深度、诚挚的沟通挽留,同时对接管理团队开展双向沟通,尽力留存核心人才。对于此次人事变动给用户、粉丝及团队带来的困扰,俞敏洪公开致歉,并表示四位主播均为陪伴平台成长的优秀员工,他们的离开是平台的损失。并强调,本次核心主播离职不会影响东方甄选日常运营、产品供应链及用户服务体系,平台将持续正常开展直播业务。

俞敏洪表示,公司充分尊重主播的个人职业规划与选择,同时将针对此次事件全面复盘内部管理问题。他承认,管理层调整后,公司管理方式出现偏差,过度侧重制度管控,忽视团队人文关怀,导致团队氛围出现问题。后续东方甄选将优化管理模式,平衡制度化运营与人文关怀,整改僵化、高压的管理问题。

至于为何俞敏洪虽“诚挚沟通和挽留”但未能留住人才,柏文喜认为根源在于结构性冲突,早期团队因“理想主义”和“价值观共鸣”凝聚,新管理层引入精细化考核与商业化指标,撕碎了原有的温情底色。从利益分配角度看,主播作为核心资产,其个人IP价值与公司平台化战略存在根本矛盾。此外,孙东旭(东方甄选创始人式人物)2025年11月彻底离职后,孙进接掌,管理层更迭带来资源重新分配,老员工被边缘化。

02

战略分歧下内部早经历变局考验

近两年,东方甄选内部人事与发展战略一直在持续动荡调整,主播团队更迭不断,而这一切并非偶然。早在此次主播风波之前,东方甄选内部早已经历过一轮核心高层的重大变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昔日核心重臣——东方甄选执行董事兼CEO孙东旭的逐步退场。从高位套现、矛盾爆发、黯然卸任到低调淡出,孙东旭的离场,早已为东方甄选后续的路线分歧与人事变动埋下了深层伏笔。

孙东旭的战略,可以被称作“产品主义”或“平台主义”。

他被认为是东方甄选供应链体系的搭建者。在他看来,直播电商的核心不应是某一个主播,而应该是可控、可信、可复用的供应链和自营产品。他所推动的“弱化个人IP,强化供应链”,其最终目标是让东方甄选成为一个类似山姆会员店的品牌——用户因为信任东方甄选这个品牌的产品质量而来,而不是因为想看某位主播。

而董宇辉的爆火,则代表了完全相反的IP路线。

数以千万计的观众涌入直播间,不是为了买货,而是为了听董宇辉讲课。这是东方甄选最初的流量来源,但也成为了孙东旭战略的对立面。公司股价的涨跌、GMV的高低,被一个人的言行所深度绑定,这是孙东旭去IP化战略所极力规避的风险。

俞敏洪曾公开评价孙东旭:“年轻,做事有冲劲,但不够圆润”。这种不圆润的冲劲,正是新东方转型时最需要的执行力。在一场直播中,俞敏洪更是坦诚地道出了他对孙东旭的依赖:“没有小孙,我和宇辉什么都做不到。执行力上,我和宇辉不如小孙”。

这句评价一针见血。俞敏洪和董宇辉,都缺乏将蓝图变为现实的落地执行能力,而孙东旭,正是那个执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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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的“小作文”风波过后,俞敏洪的选择是,保住IP。

他免去了孙东旭的CEO职务,以此安抚了董宇辉和粉丝。随后,他又将董宇辉“剥离”出去,成立了独立的“与辉同行”工作室,给了董宇辉充分的自由和尊重。自此,东方甄选被迫“分家”,失去了对超级IP的控制,而现在,它又失去了那位产品主义的操盘手。

03

董宇辉单飞一年

“与辉同行”粉丝反超“东方甄选”

“小作文”风波后不久,2024年7月25日,东方甄选在港交所公告,宣布董宇辉决定不再担任公司雇员及高级管理层成员,同时公司将与辉同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100%股权出售给董宇辉。交易价格为7658.55万元。

“与辉同行”的战略非常纯粹,其核心资产不是供应链,不是自营品,而是董宇辉本人不可撼动的IP号召力。

自2024年1月9日首播以来,“与辉同行”便迅速登顶抖音,开播20分钟点赞量即突破2亿。更具说服力的数据来自2024年5月,在当月的抖音带货达人榜中,“与辉同行”以5.33亿元人民币的销售额高居第二,而其东方甄选则跌至第六位。

2025年8月,罗永浩在微博发文,称董宇辉自立门户创业与辉同行之后,年收入二三十亿元。虽然与辉同行对此进行了否认,但董宇辉确实已将东方甄选甩在身后。



在2025年抖音双十一“抢先购”活动中,根据蝉妈妈数据,“与辉同行”直播间在去年10月9日至11日共吸引近7000万人次观看,总销售额突破3亿元人民币。其中首日单场销售额达1.9亿元,创下抖音平台双11预售期新纪录。

在粉丝数方面,截至2026年4月27日,“与辉同行”抖音粉丝数达3891.3万,超过东方甄选主账号的2833.5万粉丝。

“与辉同行”的成功,清晰地证明了IP路线在当下的直播电商领域依然是“流量之王”。其商业模式依赖于董宇辉的个人魅力带来的海量流量,进而转化为强大的品牌招商能力和销售佣金。

反观东方甄选,其2025财年报告(2024年6月1日至2025年5月31日),也是董宇辉离开后的首个完整财年数据,核心指标全面下滑。GMV从143亿元骤降至87亿元,同比缩水39.2%;总营收同比下降32.7%至44亿元;平台订单在抖音的订单总数从1.8亿单暴跌至9160万单,几乎腰斩。

经济学者潘和林对此的评论一针见血:东方甄选尚未克服董宇辉离去带来的冲击,其核心问题是缺乏强大的流量号召力。

面对流量的崩塌,东方甄选别无选择,只能加倍执行产品主义战略,即彻底转型为一家“产品公司”。

首先是重仓自营品,在总GMV中,自营品的占比已高达43.8%,成为公司的核心业务引擎。其次是强化供应链,启用了首个自营冷链仓库,并大力拓展品类,累计推出732款自营品,从食品拓展至营养、宠粮乃至服饰。最后便是搭建私域,东方甄选App的GMV贡献从8.4%增长至15.7%,试图在抖音之外建立自己的“流量护城河”。

04

“大将”尽去

东方甄选面临人才危机?

孙东旭的离职,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东方甄选“人才危机”的顶点,在过去两年里,这家公司几乎流干了自己的“大将”。

董宇辉的“分家”,是这场危机的开端。尽管名义上董宇辉仍是东方甄选的高级合伙人,但“与辉同行”的独立运营,已经使其成为东方甄选最直接、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如果说董宇辉是不可复制的“超级IP”,那么以顿顿(王若顿)为代表的知识型主播,则是东方甄选主播矩阵的中坚力量。然而,在2025年6月18日,顿顿也官宣离职,理由是“与公司合约到期”。

顿顿的离开,更深层次地揭示了东方甄选去IP化战略的副作用。据《证券时报》报道,顿顿此前曾在直播中提及,有节目组找他上综艺,他本人非常想去,但公司对此表示否决。顿顿当时表示理解,认为“这是公司在护着我”,但心里“还是有点小失落”。

这种保护,正是孙东旭去IP化战略的实际执行:限制主播的外部曝光,防止他们个人IP过大。

这种战略对于一个有抱负、有才华的主播而言,不是保护,而是“天花板”。当公司战略与个人发展产生冲突时,人才的流失似乎成为必然。顿顿的离开证明,东方甄选的人才危机是系统性的,其去IP化的战略,正在慢慢劝退自己的后备力量。

而此次孙东旭的离开,东方甄选则彻底失去了负责去IP化战略的“执行官”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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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洪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战略”和“执行”的双重真空。

他留住了孙东旭的自营品战略,却彻底失去了孙东旭的执行力。东方财富网的评论指出,孙东旭曾是东方甄选供应链的负责人,对于以自营品为核心的东方甄选而言,供应链是“核心命脉”。随着孙东旭离职,“谁将接手东方甄选的供应链管理,对东方甄选自营业务的发展尤为重要”。

在送走董宇辉后,再别孙东旭,俞敏洪又站在了东方甄选的命运十字路口。他试图用去IP化的战略来解决IP依赖的问题,但这个痛苦的执行过程,却最终导致他同时失去了“IP”和“执行战略的人”。

东方甄选,这个始于“知识+IP”的商业奇迹,是否能在一个没有超级IP、也没有超级执行官的情况下,彻底转型为一个纯粹的产品公司?

这是63岁的俞敏洪,必须独自回答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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