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需分配:AI时代的财富分配机制重构

AI迅猛发展,在推动生产力创造性增长的同时,也在破坏既有生产关系、重构财富分配机制,对经济社会发展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上篇  工业社会的国民收入与财富分配

工业革命伴随着资本原始积累,使劳动力变成商品;资本购买劳动力与雇佣劳动相结合,组建了企业;企业生产商品并销售给家庭,由此构建了市场经济及市场经济分配机制。

(一)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与分配机制

1、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是家庭与企业两个产权主体构建的“两种生产”、“两类市场”的辩证循环(图1):

 

图1:两种生产辩证循环与市场经济运行图

第一象限代表企业系统,由无数具有竞争性的企业组成,承担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生产的职能;第三象限是家庭系统,由无数具有竞争性的家庭组成,承担人口劳动力生产职能。第二象限商品市场、第四象限劳动力商品市场,以金融市场货币流通为介质实现普通商品与劳动力商品的流通。

商品市场与就业市场,通过供求竞争配置资源,既满足了企业购买生产要素以进行再生产的需要;也满足了家庭购买生活资料以延续人口繁衍和人力资源再生产的需要。

相对独立又相互依存的“两种生产”,通过“两个市场”连接起来,形成无限循环,推动人类社会在与客观世界的物质交换中不断向前发展,这就是市场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

2、按劳分配与按资分配

市场主导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以货币为计量单位给劳动与资本定价,遵循按劳分配和按资分配原则。

市场分配的基础是产权。劳动力所有权,构成按劳分配的产权基础,决定劳动力的产权价值;资本所有权,构成按资分配的产权基础,决定资本的产权价值。

价值不等于价格。产权收益和产权价格的最终形成,是在市场供求竞争中实现的。就业市场供求决定就业率和薪酬水平,给劳动力定价;商品市场供求决定企业利润和资本积累的实现,给资本定价。

资本产权与劳动产权在市场机制中进行交易,通过讨价还价达到供求平衡,以工资、利润的价格形式实现产权收益,同时进行资源配置,由此完成了国民收入第一次分配,形成了经济运行的生产、交换、分配、消费、再生产经济链条的完整循环。

按资分配激励企业家和投资者的创造力、管理才能、风险承受能力。它以利润为核心目标和驱动力、旨在实现资本积累以购买生产要素、满足企业扩大再生产需要。

按劳分配激励打工人辛勤劳动,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它以工资薪酬为核心目标和驱动力,旨在购买消费资料以满足家庭人口人力资源再生产的需要。

按资分配与按劳分配,是市场经济在产权基础上孕育并诞生的“双胞胎”,是矛盾统一、相互依存的两种分配机制,背后深层次的驱动力,则是资本与劳动、资本所有者与劳动力所有者两个社会群体(阶级)相互之间及各自内部的产权交易和利益博弈,而博弈结果总是不平等。

3、市场失灵:公平与效率的困扰

市场经济是“竞争机会平等、竞争结果不平等”的财富创造与分配制度。产权主体参与竞争,即使机会绝对平等,结果也绝对不平等。犹如百米赛跑,同一起跑线出发,到达终点总是有先有后。如果强制运动员“一齐撞线”,谁还奋勇争先?效率就没了。

机会平等激励人的进取精神和效率、创造财富;但人们关注的重点,更多是聚焦于结果不平等即收入和财富分配不平等给社会带来的影响。

这里始终存在一个困扰人类社会的重大问题:公平与效率,哪一个更重要?效率优先还是公平优先?这个问题如此重大,以致演化出相互对立的两种意识形态:资本看重效率,孕育了资本主义;劳动看重公平,发展出社会主义。

然而,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财富分配不平等的原因,隐藏于产权配置结构之中。市场经济被定义为法治经济,法治的应有职能是保护产权,对参与竞争的所有产权主体提供一视同仁的“平等起跑线”。但产权配置结构本身,却内含着不平等。

一是劳动力人力资本配置不均等。劳动力人力资本存在于人的个体生命之中,除了奴隶制,天然属个人私有,是“天然私有制”。先天禀赋和后天成长环境及教育的不同,决定了每个人的劳动能力不同,按劳分配必然导致收入级差。

按劳分配的“劳”,不只是体力劳动,还包括脑力劳动,还包括人力资本付出。因此,按劳分配这个范畴,内含“按能力分配”、“按人力资本分配”。在市场竞争中,只要能力够强、人力资本够足,即使白手起家,也有机会脱颖而出,获得更高收入,甚至成为巨富。所以,能力差别+市场竞争,是引起收入分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二是资本所有权和控制权配置不平等。

现代市场经济的产权制度,早已超越了“生产资料所有制”概念。资本的产权结构,并非单一私有制,而是包括私有制、国有制、股份制、上市公司在内的混合所有制。混合所有制同样遵循按资分配原则,初始资本配置不平等是造成收入差距的原因,但也推翻了资本私有制是导致剥削、贫富分化唯一原因的观点。

上市公司作为现代企业制度,实现了“资本社会化”,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在资本所有权层面给所有人提供了同等机会,普通工人农民也有资格购买股票成为股东即资本所有者,打破了资本所有权只属于资本家的旧制度。员工持股,更是模糊了资本与劳动的边界。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能力控制资本。

有能力控制资本的,是被称作企业家和控股股东的少数人。历史赋予企业家的使命,是盈利,是确保企业生存与发展、避免破产。这一使命使企业家内在地具有了降本增效、压低工资的动机,从而站在了与工薪阶层讨价还价的地位。正是这些企业家,助推了新的历史条件下“资强劳弱”、薪酬增长赶不上利润增长的分配格局。

资本与劳动,既相互矛盾又相互依存,但资本总是更强势,因为控制资本的企业家,通常具有更强的创新能力、勃勃野心、冒险精神、组织管理能力,否则就不可能创建、运营、延续企业。由此决定了资本在与劳动博弈中总是占据上风,资本利得总是高于劳动所得,进而造成收入和财富分配两极分化、贫富悬殊。

事情还有另一面。

收入分配不平等,损害了工薪阶层家庭劳动者利益,长期看对企业资本也不利。因为利润增长高于薪酬增长,会造成企业生产过剩而家庭消费不足、“两种生产”失衡,发展下去就是经济危机。周期性经济危机,周期性地损害企业生产力,以巨大破坏的方式惩罚企业过度追求利润、打压工资的行为,强制性地恢复利润增长与工资增长的相对平衡。

经济危机带来两大启示:

启示之一,从“两种生产”辩证循环的全视角看,资本与劳动是矛盾统一的命运共同体。过分强调“劳资对立”而忽视“劳资依存”,是片面思维。消灭了资本、没有了企业提供工作岗位,劳动工资将无从发放;没有了劳动,资本利润就是无源之水。无论缺失了哪一方,市场经济的基础架构都将坍塌。

启示之二,最理想的分配制度,是能够兼顾效率与公平,找到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的微妙平衡。其主要内容,是以产权价值为依据、维护企业资本与家庭劳动各得其所应得,实现“两种生产”良性循环。否则,无论是资本剥削劳动、还是工资侵蚀利润,都会破坏“两种生产”平衡,导致危机。

然而,市场经济并不能自发实现效率与公平的平衡。市场失灵的根本原因,在于市场机制本身的缺陷,即按资分配与按劳分配机制的不平等。而这是市场经济内生的、不可克服的固有缺陷。

市场分配机制的缺陷,需要靠政府分配机制来弥补。

 

(二)政府职能与“按力分配”

政府主导国民收入二次分配,本质是“按力分配”,依托国家机器强制力,采取征税方式形成国有资产和国有资本,并通过财政工具生产和供给公共产品。

“按力分配”的产权基础是国有资产和国有资本,以税收财政为工具,旨在满足政府权力、治理能力和公共产品再生产的需要。

公共产品内容广泛,包括国家安全、法治秩序、基础设施、科教文卫体等,其中有些属于“准公共产品”,还有些是政府外包给私人承包商生产的产品。

稳定与秩序,是社会所需的首要公共产品,家庭和企业则是公共产品的消费者,同时又是公共产品赖以生产的税基、税源。

好的公共产品有利于夯实税基、充沛税源、巩固权力;坏的公共产品动摇税基、萎缩税源,权力难免动摇、崩溃、重建,乃至改朝换代。

政府机制与市场机制相结合,按力分配+按劳分配+按资分配,共同构建了有政府调控的市场经济,形成了商品、人口劳动力、公共产品“三种生产”相辅相成的经济社会生态(图2):

图2:“三种生产”的辩证循环

不同于商品交换,家庭、企业与政府之间以公共产品为内容的交换,属于“非市场、非商品交换”,但也需要用货币来计价。

只要有政府和公共产品介入,就不存在所谓“纯粹市场经济”。市场机制叠加政府机制,才是成熟市场经济的完整架构和形态。

 

(三)最优分配制度:按需分配的定义及其形成机制

按需分配不等于“按欲分配”。

由人性所决定,个人欲望是无限的,永不满足,因而“按欲分配”永无可能。欲望无价,无法用货币来计量,但个人欲望却是社会发展的终极动力和活水源头。

个人欲望延伸到群体组织,衍生出群体组织欲望。

现代社会孕育了家庭、企业、政府三大基本组织系统。从家庭视角看,目标是幸福最大化,这是家庭的欲;从企业视角看,目标是利润最大化,这是企业的欲;从政府视角看,目标是权力最大化,这是政府的欲。

家庭、企业、政府的“三大欲望”并不一致,而是相互矛盾、相互制约,通过商品交换和非商品交换相互联系,并在供求博弈中达到平衡,从而遏制了彼此的过度欲望、划定了三方的需求边界,这就是“三大需要”的动态边界。

动态边界意味着“三大需要”并非固定不变。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其总量、结构、形态会不断发生变化。

“三大需要”对应“三大供给”,决定了按需分配包括三方面内容:

家庭消费的有效需求,表现为获得薪酬收入、用以购买人口繁衍所必需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资料和服务。所以,薪酬收入水平,规制了家庭有效需求的边界。

企业生产的有效需求,表现为利润积累和资本投入、用于购买再生产所需生产要素。所以,利润和资本积累规模和速度,构成了企业有效需求的边界。

政府治理的有效需求,基于税收财政、用于生产公共产品所需的组织机构、领导力、治理能力的建设。所以,税收水平和结构划定了政府有效需求的边界。

可见,所谓按需分配,归根结底,就是按家庭、企业、政府的“三种需要”进行分配,旨在实现“三种生产”的良性循环和经济社会健康发展。

个人理想、个人自由与发展的需要,与个人所处社会阶层和组织层级紧密相关,存在于家庭、企业、政府构建的经济运行机制、分配机制和社会生态之中。同时,个人理想和行为,又因能力不同而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组织机构和社会运行,差别巨大。

显而易见,按需分配不是“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那纯属乌托邦幻想。

按需分配也不同于福利国家。平均主义式的过度福利可能养懒汉、削弱国家竞争力。因为不劳而获符合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经济学原理,是人性乐于追求的目标。

按需分配更不是让你躺平享受,那将导致人类退化。

可落地、可实现、可制度化的按需分配,是按劳分配、按资分配、“按力分配”三者的有机结合,是内含竞争机制、追求“三大供需”平衡、确保“三种生产”良性循环、经济社会健康发展的制度保证。

以上关于按需分配的定义,蕴藏着兼顾公平与效率的内涵,因而是人类社会最理想的分配制度。小农经济的“均贫富”理想、计划经济的“大锅饭”实验,本质上是追求平均主义。平均主义不是公平,而是以“结果平等”否定“机会平等”,是对平等竞争机会的破坏,是变异形态的不公平,是扼杀效率与发展的分配思想和财富观念。

概言之,按需分配不是“按欲分配”。欲望无价,按需分配的“需”则是有价格、有边界的。按需分配包括三方面内容:按劳分配与薪酬、按资分配与利润、“按力分配”与税收,三者都是用货币来计量、来定价的。

货币及货币流通是实现国民收入和财富分配不可或缺的工具。尽管货币的具体形态会发生变化,但其信用本质和作为交换、分配介质的职能不会变,取消货币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