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在《抓特务》首映礼上，替冯小刚拉票。
她说——
“咱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受累，您走个面，把这第一波的票房带起来，咱就有了。”
老北京，托人办事的口吻。
可问题是，观众已经不吃这套了。
电影端午档上映，上映4天，票房6500万。
亏定了。
而在韩红喊出“走个面儿”之后，热搜上涌现的也不是感动。
是群嘲。
“道德绑架观众看烂片。”
“走个面儿，请大家免费看。”
这不能怪韩红。
她是真情义。
但情义这玩意儿，在一张60块钱的电影票面前，挡不住观众转身离去。
也不能全怪《抓特务》本身。
电影口碑不算差。
至少对于没看过《无悔追踪》的观众来说，借着抓特务的壳，回望一段紧绷的集体记忆，也算得上一种观影体验。
那为什么观众就是不买账？
我觉得，最大的原因，恐怕是那个运行了三十年的“明星系统”——
逐渐失灵了。
01
什么叫明星系统？
简单说，就是谁主演，比讲什么重要。
谁导演，比拍什么重要。
观众认的是那张脸，那个名字。
出名的演员、大牌的导演，总能轻易挑起观众的期待，冲起第一波的票房。
这套逻辑，在中国电影市场横行了三十年。
突然间，就不灵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如果只是因为明星频频塌房，耍大牌、扎戏、天价片酬，观众顶多是换个人喜欢。
真正让这套系统彻底失效的，是另一件事——
明星们的“可信度”退居其次了。
以前，看电影看阵容。
现在呢？
一个普通观众，看完之后掏出手机，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我哭惨了，你们快去看。”
随即就能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一百个人。
意思是，现在的观众，已经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看什么”了。
在这样的心理作用下。
朋友圈里一句真情实感的“卧槽太好哭了”，胜过首映礼上十个明星的站台背书。
更要命的是，在经济下行、生活压力剧增的当下。
明星那套高高在上的叙事，已经刺痛了普通人。
他们住着你无法想象的豪宅。
吃着你听不懂的珍馐。
接手的项目动辄上亿，却在银幕上假装懂你的苦难。
观众不禁要问：
凭什么仰视？大家不一样都是人吗？
于是，钱包里的每一张电影票，都变成了最真实的投票。
从不被信任，到恍若路人，再到逐渐被嫌弃。
明星系统，这栋曾经坚不可摧的大厦，几近垮塌。
02
两个极好的反面例子，是最近真正引爆市场的几部电影。
它们走的，全是相反的路子。
国外的《痴迷》。
成本仅仅7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00多万），实打实的小成本制作。
这里没有明星。
就连导演库里·巴克，之前也只是个拍恶搞短视频的YouTube博主，这是他的第一部长片。
结果呢？
全球票房突破3.3亿美元，收益率高达惊人的400倍。
凭什么？
因为这部电影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它精准地切中了当代年轻人最隐秘的心理痛点。
《痴迷》披着恐怖片的外衣，讲的却是一段陷入控制欲的爱情，探讨一个女孩的爱如何演变成男人的噩梦。
它没有昂贵的特效，只有一台摄影机对准了日常生活中最熟悉的角落，把亲密关系里的压抑、猜忌和恐惧，放大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这种“我懂你的恐惧”的平视视角，让电影在烂番茄上拿下了96%的新鲜度。
年轻人看完后，在社交网络上疯狂安利。
国内的《阿嬷》也是一样。
成本1400万人民币，全片讲潮汕方言。
几乎全素人出演。
导演蓝鸿春，也是个土生土长的潮阳人。
五一档上映时，首日排片仅有3.6%。
最后呢？
目前票房已达18亿，上映两个月，依然稳居每日票房冠军宝座。
它讲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半生守望。
蓝鸿春自己说：
“淑柔、南枝人格的底色，都是取材自我的阿嬷、我的妈妈、我的姐姐。”
他写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从小到大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两部电影的成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口碑可以瞬间引爆的今天，观众更愿意为“共鸣”买单，而不是为“名气”买单。
这里的“共鸣”不是说随便编几个社会话题。
而是当下人真切的感受。
《痴迷》的库里·巴克，用短视频练就了对年轻观众情绪的精准把控。
《阿嬷》的蓝鸿春，用最笨拙的真诚，拍出了中国式家庭最深沉的羁绊。
他们看人，是平视的。
我们看他们，也是平视的。
要知道，很多时候，只有当观众在银幕上看到“哦，这就是我”的瞬间。
才会产生共鸣，才会自发地去讨论。
讨论发酵了，票房才会真正起来。
所以没错。
韩红替《抓特务》喊出的是“走个面儿”。
这是一种从上往下托人办事的姿态。
是熟人社会的一招。
而《痴迷》和《阿嬷》没有任何人喊话。
是观众自己掏出手机，写下真情实感的推荐。
前者是在求面子。
后者是在掏心窝。
这两者，注定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03
当然，对电影工业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工业的核心在于可复制。
不复制，无工业。
而明星系统的最大好处就在于——
只要把流量数据算准，回报基本就能预测。
可草根的成功，是无法复制的。
每一个《痴迷》。
每一个《阿嬷》。
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独特的、不可拷贝的人，和一段无法重来的经历。
别说圈内无法再次复制这些奇迹了。
就连《痴迷》的原班人马去拍续集，也未必能重现昨日的辉煌。
这无疑让电影工业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
但。
与此同时，对所有电影从业者来说，这也是一个警醒。
众所周知，商业电影赚的是大众的真金白银。
不是行业内的互相吹捧。
他们的目的，是让普通人愿意从自己的工资里，抠出几十块钱，走进那个黑屋子坐上两个钟头。
而今天。
要赢得观众的这几十块钱，一个前提就是——
导演必须跟观众站在一起。
不能俯视。
不能教育。
更不能居高临下地说“你们应该懂这个”。
而是要用作品告诉观众：“我拍的，也是你们的生活。”
这点已被很多人遗忘。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段最近被翻出来广为流传的老视频——
《2000年冯小刚的一天》。
那年是2000年的春天。
冯小刚刚刚拍完《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
连续三年打破票房纪录。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可那一天，他干了些什么呢？
他去看望多年瘫痪在床的老母亲。
他发愁要不要把面临下岗的姐姐安排到剧组里打杂。
他去中影集团开内部会议，接受几个制片厂出身的精英的审视。
人家拿艺术片的标尺来评判他的商业片。
他坐那儿一边虚心接受批评，一边还不忘低声下气地求中影发行他的新片。
镜头里，他自我剖白，说自己“是自个儿砍杀出来的。”
还说：
电影这东西，主要是满足大众的一个，欣赏的一个需要
我基本上，是沿着这样一个思路来走
这个被广大的中国电影工作者，认为是不齿的
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
那时侯的冯小刚，是站在群众这一边的。
因为他自己。
就是千千万万老百姓中的一员。
可现在的冯小刚呢？
早就不是那个冯小刚了。
他离我们太远了。
远到他喊出一声“老百姓真该懂电影”，听起来都像是在骂人。
也远到——
韩红替他在首映礼上喊一句“走个面儿”。
观众的第一反应是冷笑。
所以你看。
明星系统的失灵，绝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是这二十年来。
无数个曾经的“草根冯小刚”，一步步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精英冯小刚”。
这才是悲哀的地方。
观众不是不爱看你的电影了。
更可能的是。
观众已经不想再仰着头看你了。
他们更渴望看到的。
是身边那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人。
至于那个真正的草根冯小刚。
他早已消失了。
而那个试图用“走个面”来挽救票房的旧时代。
也注定要被这群不再愿意仰视的观众。
无情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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